Wednesday, August 27, 2008

【中国古代琴论】。。。。。嘻嘻:):)


【欧阳修《论礼乐》】

声无形而乐有器,古之作乐者,知夫器之必有弊,而声不可以言传,惧夫器失而声遂亡也,乃多为之法以著名之。故始求声者以律,而造律者以黍。自一黍之广,积而为分寸,一黍之多,积而为龠和,一黍之重,积而为铢两,此造律之本也。故为之长短之法而著之于度,为之多少之法,而著之于量,为之轻重之法,而著之于权衡。是三物者,亦必有时而敞,则又总其法而著之于数,使其分寸、龠和、铢两,皆起于黄钟,然后律度、量衡相用为表里,使得律者,可以制度量衡,亦可以制律。不幸而皆亡,则推其法数而制之。用其长、短、多少、轻重以相参考。四者既同,而声必至,声至而后乐可作矣。夫物用于有形而必敞,声藏于无形而不竭,以有数之法,求无形之声,其法具存。无作则已,苟有作者,则去圣人于千万岁后,无不得焉。此古之君子知物之终始,而忧世之虑深,其多为之法,而叮咛纤悉可谓至矣。
   ——据《新唐书》卷二十一《礼乐志》第十一


欧阳修《国学试策三道第二道》
  
   问:乐由中出,音以心生,自金石毕陈,“咸”“韶”间作,莫不协和律吕,感畅神灵。虽嗜欲之变万殊,思虑之端百致,敦和饰喜,何莫由斯。是以哀乐何睽,则噍杀弾(右弓应为口)缓之音应其外;礼信殊衍,则《大雅》《小雅》之歌异其宜。钟期改听于流水,伯喈回车于欲杀。忧戚未泯,子夏不能成声,感慨形言,孟尝所以抆泣。斯则乐由志革,音以情迁。盖心术定其惨舒,铿锵发之影响。是以亡陈遗曲,唐人不以为悲;文皇剧谈,杜生于斯结舌。谓至乐可以导志,将此音不足移人。先王立乐之方,君子审音之旨,请论详悉,倾伫洽闻。
  答:人肖天地之貌,故有血气仁智之灵,生禀阴阳之和,故形喜怒哀乐之变。物所以感乎目,情所以动乎心,合之为大中,发之为至和,诱以非物,则邪僻之将入,感以非理,则流荡而忘归。盖七情不能自节,待乐而节之;至性不能自和,待乐而和之。圣人由是照天命以穷根,哀生民之多欲,顺导其性,大为之防。为播金石之音,以畅其律;为制羽毛之采,以饰其容。发焉为德华,听焉达天理,此六乐之所以作,三王之所由用,人物以是感畅,心术于焉惨舒也。故《乐记》之文,噍杀弾(右弓应为口)缓之音以随哀乐而感乎外;师乙之说,以《大雅》《小雅》之异礼信而各安其宜。夫奸声、正声,应感而至,好礼好信,由性则然,此则礼信之常也。若夫《流水》一奏而子期赏音,杀声外形则伯喈兴叹,子夏忧戚而不能成声,孟尝听曲而为之堕睫,亡陈之唐人不悲;文皇剧谈,杜生靡对。斯琐琐之滥音,曾非圣人之至乐。语其悲适足以蹙匹夫之意,谓其和而不能畅天下之乐。且黄钟六律之音,尚贱于末节,大武三王之事,犹讥于未善。况鼓琴之末技,亡国之遗音,又乌足道哉!必欲明教之导志,音之移人,粗举一端,情陈其说。夫顺天地,调阴阳,感人以和,适物之性,则乐之导志,将由是乎?本治乱、形哀乐,歌政之本,动民之心,则音之移人,其在兹矣。帝尧之《大章》,成汤之《大嚄》,及是先王立乐之方。延陵之聘鲁,夫子之闻《韶》,则见君子审音之旨。谨对。
   ——据《欧阳文忠全集》卷七十五


【公孙尼子《礼记.乐记》】

《乐本篇》
   凡音之起,由人心生也。人心之动,物使之然也。感于物而动,故形于声。 声相应。故生变;变成方,谓之音。比音而乐之,及干戚羽旄,谓之乐。
  
   乐者,音之所由生也,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。是故其哀心感者,其声噍以 杀;其乐心感者,其声单以缓;其喜心感者,其声发以散;其怒心感者, 其声粗以厉;其敬心感者,其声直以廉;其爱心感者,其声和以柔。六者,非性 也,感于物而后动。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。故礼以道其志,乐以和其声,政以 一其行,刑以防其奸。礼乐刑政,其极一也,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。
  
   凡音者,生人心者也。情动于中,故形于声。声成文,谓之音。是故,治世 之音安以乐,其政和。乱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。亡国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声 音之道,与政通矣。宫为君,商为臣,角为民,徵为事,羽为物,五者不乱,则 无{滞心}之音矣。宫乱则荒,其君骄。商乱则陂,其官坏。角乱则忧,其民怨。 徵乱则哀,其事勤。羽乱则危,其财匮。五者皆乱,迭相陵,谓之慢。如此,则 国之灭亡无日矣。郑卫之音,乱世之音也,比于慢矣。桑间濮上之音,亡国之音 也。其政散,其民流,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。
  
   凡音者,生于人心者也;乐者,通伦理者也。是故,知声而不知音者,禽兽 是也;知音而不知乐者,众庶是也。唯君子为能知乐。是故,审声以知音,审音 以知乐,审乐以知政,而治道备矣。是故,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,不知音者不可 与言乐。知乐,则几于知礼矣。礼乐皆得,谓之有德。德者得也。
  
   是故,乐之隆,非极音也;食飨之礼,非致味也。清庙之瑟,朱弦而疏越, 一倡而三叹,有遗音者矣。大飨之礼,尚玄酒而俎腥鱼,大羹不和,有遗味者矣。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,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,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。
  
   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惑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。物至知知,然后好恶形焉。 好恶无节于内,知诱于外,不能反躬,天理灭矣。夫物之感人无穷,而人之好恶 无节,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。人化物也者,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。于是有悖逆诈 伪之心,有淫作乱之事。是故,强者胁弱,众者暴寡,知者诈恶,勇者苦怯, 疾病不养,老幼孤独不得其所,此大乱之道也。
  
  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,人为之节,衰麻哭泣,所以节丧纪也;钟鼓干戚,所以 和安乐也;昏姻冠笄,所以别男女也;射乡食飨,所以正交接也。礼节民心,乐 和民声,政以行之,刑以防之。礼乐刑政,四达而不悖,则王道备矣。
  
   《乐论篇》(出于何人之手无定论)
  
   乐者为同,礼者为异。同则相亲,异则相敬。乐胜则流,礼胜则离。合情饰 貌者礼乐之事也。礼义立,则贵贱等矣;乐文同,则上下和矣;好恶著,则贤不 肖别矣。刑禁暴,爵举贤,则政均矣。仁以爱之,义以正之,如此,则民治行矣。 乐由中出,礼自外作。乐由中出故静,礼自外作故文。大乐必易,大礼必简。乐 至则无怨,礼至则不争。揖让而治天下者,礼乐之谓也。暴民不作,诸侯宾服, 兵革不试,五刑不用,百姓无患,天子不怒,如此,则乐达矣。合父子之亲,明 长幼之序,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,则礼行矣。大乐与天地同和,大礼与天地同 节。和故百物不失,节故祀天祭地,明则有礼乐,幽则有鬼神。如此,则四海之 内,合敬同爱矣。礼者殊事合敬者也,乐者异文合爱者也。礼乐之情同,故明王 以相氵公也。故事与时并,名与功偕。故钟鼓管磬,羽干戚,乐之器也。屈伸 俯仰,缀兆舒疾,乐之文也。簋俎豆,制度文章,礼之器也。升降上下,周还 裼袭,礼之文也。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,识礼乐之文者能述。作者之谓圣,述者 之谓明。明圣者,述作之谓也。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和故百 物皆化,序故群物皆别。乐由天作,礼以地制。过制则乱,过作则暴。明于天地, 然后能兴礼乐也。
  
   论伦无患,乐之情也;欣喜欢爱,乐之官也。中正无邪,礼之质也;庄敬恭 顺,礼之制也。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,越于声音,用于宗庙社稷,事乎山川鬼神, 则此所与民同也。
  
  
   《乐礼篇》
  
   王者功成作乐,治定制礼。其功大者其乐备,其治辩者其礼具。干戚之舞非 备乐也,孰亨而祀非达礼也。五帝殊时,不相氵公乐;三王异世,不相袭礼。乐 极则忧,礼粗则偏矣。及夫敦乐而无忧,礼备而不偏者,其唯大圣乎?
  
   天高地下,万物散殊,而礼制行矣。流而不息,合同而化,而乐兴焉。春作 夏长,仁也;秋敛冬藏,义也。仁近于乐,义近于礼。乐者敦和,率神而从天, 礼者别宜,居鬼而从地。故圣人作乐以应天,制礼以配地。礼乐明备,天地官矣。
  
   天尊地卑,君臣定矣。卑高已陈,贵贱位矣。动静有常,小大殊矣。方以类 聚,物以群分,则性命不同矣。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,如此,则礼者天地之别也。 地气上齐,天气下降,阴阳相摩,天地相荡,鼓之以雷霆,奋之以风雨,动之以 四时,暖之以日月,而百化兴焉。如此,则乐者天地之和也。
  
   化不时则不生,男女无辨则乱升,天地之情也。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, 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,穷高极远而测深厚。乐著大始,而礼居成物。著不息者天 也,著不动者地也。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。故圣人曰礼乐云。
  
  
   《乐施篇》
  
   昔者,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,夔始制乐以赏诸侯。故天子之为乐也,以赏 诸侯之有德者也。德盛而教尊,五谷时孰,然后赏之以乐。故其治民劳者,其舞 行缀远;其治民逸者,其舞行缀短。故观其舞,知其德;闻其谥,知其行也。大 章,章之也。咸池,备矣。韶,继也。夏,大也。殷周之乐,尽矣。
  
   天地之道,寒暑不时则疾,风寸不节则饥。教者,民之寒暑也,教不时则伤 世。事者,民之风雨也,事不节则无功。然则先王之为乐也,以法治也,善则行 象德矣。夫豢豕为酒,非以为祸也,而狱讼益繁,则酒之流生祸也。是故先王因 为酒礼,一献之礼,宾主百拜,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,此先王所以备酒祸也。故 酒食者所以合欢也,乐者所以象德也,礼者所以缀淫也。是故先王有大事,必有 礼以哀之。有大福,必有礼以乐之。哀乐之分,皆以礼终。乐也者,圣人之所乐 也,而可以善民心,其感人深,其移风易俗,故先王著其教焉。
  
  
   《乐言篇》
  
  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,而无哀乐喜怒之常,应感起物而动,然后心术形焉。 是故志微噍杀之音作,而民思忧,单谐慢易,繁文简节之音作,而民康乐。 粗厉猛起,奋末广贲之音作,而民刚毅。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,而民肃敬。宽裕 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,而民慈爱。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,而民淫乱。
  
   是故,先王本之情性,稽之度数,制之礼义。合生气之和,道五常之行,使 之阳而不散,阴而不密,刚气不怒,柔气不慑,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,皆安其 位而不相夺也。然后立之学等,广其节奏,省其文采,以绳德厚。律小大之称, 比终始之序,以象事行。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,皆形见于乐,故曰:乐观其 深矣。
  
   土敝则草木不长,水烦则鱼敝不大,气衰则生物不遂,世乱则礼慝而乐淫。 是故其声哀而不庄,乐而不安,慢易以犯节,流湎以忘本。广则容奸狭则思欲。 感条畅之气而灭平如之德。是以君子贱之也。
  
  
   《乐象篇》
  
   凡奸声感人,而逆气应之,逆气成象,而淫乐兴焉。正声感人,而顺气应之, 顺气成象,而和乐兴焉。倡和有应,回邪曲直,各归其分。而万物之理,各以 类相动也。是故,君子反情以和其志,比类以成其行。奸声乱色,不留聪明,淫 乐慝礼,不接心术,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。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,皆由顺正 以行其义。
  
   然后发以声音,而文以琴瑟,动以干戚,饰以羽旄,从以箫管。奋至德之光, 动四气之和,以著万物之理。是故清明象天,广大象地,终始象四时,周还象风 雨。五色成文而不乱,八风从律而不奸,百度得数而有常,小大相成,终始相生。 倡和清浊,迭相为经。故乐行而伦清,耳目聪明,血气和平,移风易俗,天下皆 宁。
  
   故曰:乐者乐也。君子乐得其道,小人乐得其欲。以道制欲,则乐而不乱; 以欲忘道,则惑而不乐。是故,君子反情以和其志,广乐以成其教,乐行,而民 乡方,可以观德矣。德者性之端也;乐者,德之华也。金石丝竹,乐之器也。诗 言其志也。歌咏其声也,舞动其容也。三者本于心,然后乐气从之。是故情深而 文明,气盛而化神。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,唯乐不可以为伪。
  
   乐者,心之动也。声者,乐之象也。文采节奏,声之饰也。君子动其本,乐 其象,然后治其饰,是故先鼓以警戒,三步以见方,再始以著往,复乱以饬归。 奋疾而不拔,极幽而不隐。独乐其志,不厌其道,备举其道,不私其欲。是故情 见而义立,乐终而德尊。君子以好恶,小人以听过。故曰:生民之道,乐为大焉。
  
   乐也者,施也。礼也者,报也。乐,乐其所自生;而礼反其所自始。乐章德, 礼报情反始也所谓大辂者,天子之车也。龙九旒,天子之旌也。青黑缘者,天 子之宝龟也。从之以牛羊之群,则所以赠诸侯也。
  
   《乐情篇》
  
   乐也者,情之不可变者也。礼也者,理之不可易者也。乐统同,礼辨异,礼 乐之说,管乎人情矣。穷本知变,乐之情也:著诚去伪,礼之经也。礼乐亻负天 地之情,达神明之德,降兴上下之神,而凝是精粗之体,领父子君臣之节。是故, 大人举礼乐,则天地将为昭焉。天地讠斤合,阴阳相得,煦妪覆育万物,然后草 木茂,区萌达,羽翼奋,角生,蛰虫昭苏,羽者妪伏,毛者孕鬻,胎生 者不卖,而卵生者不血,则乐之道归焉耳。
  
   乐者,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,乐之末节也,故童者舞之。铺筵席,陈尊 俎,列笾豆,以升降为礼者,礼之末节也,故有司掌之。乐师辨乎声诗,故北面 而弦;宗祝辨乎宗庙之礼,故后尸;商祝辨乎丧礼,故后主人。是故,德成而上, 艺成而下;行成而先,事成而后。是故先王有上有下,有先有后,然后可以制于 天下也。
  
  
   《乐化篇》
  
   君子曰:礼乐不可斯须去身。致乐以治心,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。易直 子谅之心生则乐,乐则安,安则久,久则天,天则神。天则不言而信,神则不怒 而威,致乐以治心者也。致礼以治躬则庄敬,庄敬则严威。心中斯须不和不乐, 而鄙诈之心入之矣,外貌斯须不庄不敬,而易慢之心入之矣。故乐也者,动于内 者也;礼也者,动于外者也。乐极和,礼极顺。内和而外顺,则民瞻其颜色而弗 与争也,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。故德动于内,而民莫不承听,理发 诸外,而民莫不承顺。故曰:致礼乐之道,举而错之,天下无难矣。乐也者,动 于内者也;礼也者,动于外者也。故礼主其减,乐主其盈。礼减而进,以进为文; 乐盈而反,以反为文。礼减而不进则销,乐盈而不反则放。故礼有报而乐有反。 礼得其报则乐,乐得其反则安;礼之报,乐之反,其义一也。
  
   夫乐者乐也,人情之所不能免也。乐必发于声音,形于动静,人之道也。声 音动静,性术之变,尽于此矣。故人不耐无乐,乐不耐无形,形而不为道不耐无 乱。先王耻其乱,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,使其声足乐而不流,使其文足论而不息, 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。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,是先王 立乐之方也。是故乐在宗庙之中,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;在族长乡里之中, 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;在闺门之内,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。故乐者,审 一以定和,比物以饰节;节奏合以成文。所以合和父子君臣,附亲万民也,是先 王立乐之方也。故听其雅颂之声,志意得广焉;执其干戚,习其俯仰诎伸,容貌 得庄焉;行其缀兆,要其节奏,行列是正焉,进退得齐焉。故乐者,天地之命, 中和之纪,人情之所不能免也。
  
   夫乐者,先王之所以饰喜也,军旅钅夫钅戊者,先王所以饰怒也。故先王之 喜怒,皆得其侪焉。喜则天下和之,怒则暴乱者畏之。之先王之道,礼乐可谓盛 矣。
  
  
   《魏文侯篇》
  
  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:“吾端冕而听古乐,则唯恐卧;听郑卫之音,则不知倦。 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?”新乐之如此何也?子夏对曰:“今夫古乐,进旅退旅, 和正以广,弦匏笙簧,会守拊鼓,始奏以文,复乱以武,治乱以相,讯疾以雅。 君子于是语,于是道古,修身及家,平均天下。此古乐之发也。今夫新乐,进俯 退俯,奸声以滥,溺而不止,及优侏_,_杂子女,不知父子。乐终不可以语, 不以道古。此新乐之发也。今君这所问者乐也,所好者音也。夫乐者,与音相近 而不同。”
  
   文侯曰:“敢问何如?”子夏对曰:“夫古者,天地顺而四时当,民有德而 五谷昌,疾不作而无妖祥,此之谓大当。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,以为纪纲, 纪纲既正,天下大定。天下大定,然后正六律,和五声,弦歌诗颂,此之谓德音。 德音之谓乐。《诗》云:‘莫其德音,其德克明。克明克类,克长克君,王此大 邦。克顺克俾,俾于文王,其德靡悔。既受帝祉,施于孙子。’此之谓也。今君 之所好者,其溺音乎?”
  
   文侯曰:“敢问溺音何从出也?”子夏对曰:“郑音好滥淫志,宋音燕女溺 志,卫音趋数烦志,齐音敖辟乔志;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,是以祭祀弗用也。 《诗》云:‘肃雍和鸣,先祖是听。’夫肃肃,敬也;雍雍,和也。夫敬以和, 何事不行。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。君好之,则臣为之。上行之,则民从之。 《诗》云:‘诱民孔易。’此之谓也。然后,圣人作为兆鼓空曷埙篪,此 六者,德音之音也。然后钟磬琴瑟以和之,干戚旄狄以舞之。此所以祭先王之庙 也,所以献酬酢也,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,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之序也。 钟声铿,铿以立号,号以立横,横以立武。君子听竽笙钟声则思武臣。石声磬, 磬以立辨,辨以致死。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。丝声哀,哀以立廉,廉以立 志。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。竹声滥,滥以立会,会以聚众。君子听箫管 之声则思畜聚之臣。鼓鼙之声欢,欢以立动,动以进众。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 帅之臣。君子之听音,非听其铿枪而已也,彼亦有所合之也。”
  
   《宾牟贾篇》
  
   宾牟贾侍坐于孔子,孔子与之言及乐,曰:“夫武之备戒之已久,何也?” 对曰:“病不得其众也。”“咏叹之,淫液之,何也?”对曰:“恐不逮事也。” “发扬蹈厉之已蚤,何也?”对曰:“及时事也。”“《武》坐致右宪左,何也?” 对曰:“非《武》坐也。”“声淫及商何也?”对曰:“非《武》音也”。子曰: “若非《武》音,则何音也?”对曰:“有司失其传也。若非有司失其传,则武 王之志荒矣。”子曰:“唯!丘之闻诸苌弘,亦若吾子之言是也。”
  
   宾牟贾起,免席而请曰:“夫《武》之备戒之已久,则既闻命矣,敢问迟之 迟而又久,何也?”子曰:“居!吾语女。夫乐者,象成者也。总干而山立,武 王之事也;发扬蹈厉,大公之志也。《武》乱皆坐,周召之治也。且夫《武》, 始而北出,再成而灭商。三成而南,四成而南国是疆;五成而分,周公左,召公 右;六成复缀,以崇天子。夹振之而驷伐,盛威于中国也。分夹而进,事蚤济也。 久立于缀,以待诸侯之至也。且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?武王克殷,反商。未及下 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,封帝尧之后于祝,封帝舜之后于陈。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 于巳,投殷之后于宋。封王子比干之墓,释箕子之囚,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。庶 民弛政,庶士倍禄。济河而西,马,散之华山之阳,而弗复乘;牛,散之桃林之 野,而弗复服。车甲衅而藏之府库,而弗得用。倒载干戈,包之以虎皮。将帅之 士,使为诸侯,名之曰建。然后,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。散军而郊射,左 射狸首,右射驺虞,而贯革之射息也。裨冕笏,而虎贲之士说剑也。祀乎明 堂而民知孝。朝觐,然后诸侯知所以臣。耕藉,然后诸侯知所以敬。五者,天下 之大教也。食三老五更于大学,天子袒而割牲,执酱而馈,执爵而,冕而总干, 所以教诸侯之弟也。若此,则周道四达,礼乐交通,则夫武之迟久,不亦宜乎?”
  
  
   《师乙篇》
  
   子赣见师乙而问焉,曰:“赐闻声歌各有宜也,如赐者,宜何歌也?”师乙 曰:“乙贱工也,何足以问所宜?请诵其所闻,而吾子自执焉。爱者宜歌《商》。 温良而能断者宜歌《齐》。夫歌者,直己而陈德也。动己而天地应焉,四时和焉, 星辰理焉,万物育焉。故商者,五帝之遗声也。宽而静,柔而正者宜歌《颂》。 广大而静,疏远而信者宜歌《大雅》。恭俭而好礼者,宜歌《小雅》,正直而静, 廉而谦者宜歌《风》。肆直而慈爱,商之遗声也,商人识之,故谓之《商》。齐 者,三代之遗声也,齐人识之,故谓之齐,明乎商之音者,临事而屡断;明乎齐 之音者,见利而让。临事而屡断,勇也。见利而让,义也。有勇有义,非歌孰能 保此?故歌者,上如抗,下如队,曲如折,止如木,倨中矩,句中钅句, 累累乎端如贯珠。故歌之为言也,长言之也。说之,故言之;言之不足,故长言 之;长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。”子 贡问乐。

【阮籍 《樂論》】

劉子問曰﹕ 孔子云「安上治民,莫善於禮,移風易俗,莫善於樂。」夫禮者,男女之所以別,父子之所以成,君臣之所以立,百姓之所以平也。為政之具,靡先于此。 故安上治民,莫善于禮」也。夫金石絲竹鐘鼓管弦之音,干戚羽旄進退俯仰之容,有之無益於政,無之何損于化。而曰移風易俗,莫善於樂乎?

阮先生曰﹕ 善哉,子之問也。昔者孔子著其都乎,未舉其略也。今將為子論其凡,而子備詳焉。 夫樂者,天地之體,萬物之性也。合其體,得其性,則和。離其體,失其性,則乖。昔者聖人之作樂也,將以順天地之體,成萬物之性也。故定天地八方之音,以迎陰陽八風之聲,均黃鐘中和之律,開群生萬物之情。故律呂協則陰陽和,音聲適而萬物類,男女不易其所,君臣不犯其位,四海同其歡,九州一其節,奏之圜丘而天神下,奏之方丘而地祇上,天地合其德則萬物合其生,刑賞不用而民自安矣。乾坤易簡,故雅樂不煩。道德平淡,故無聲無味。不煩則陰陽自通,無味則百物自樂,日遷善成化而不自知,風俗移易而同於是樂。此自然之道,樂之所始也。其後聖人不作,道德巟壞,政法不立,化廢欲行,各有風俗。故造始之教謂之風,習而行之謂之俗。楚越之風好勇,故其俗輕死,鄭衛之風好淫,故其俗輕蕩。輕死,故有蹈水赴火之歌。輕蕩,故有桑間濮上之曲。各歌其所好,各詠其所為。歌之者流涕,聞之者歎息,背而去之,無不慷慨。懷永日之娛,抱長夜之忻,相聚而合之,群而習之,靡靡無已。棄父子之親,弛君臣之制,匱室家之禮,廢耕農之業,忘終身之樂,崇淫縱之俗。故江淮之南,其民好殘,漳汝之間,其民好奔。吳有雙劍之節,趙有扶琴之客。氣發於中,聲入於耳,手足飛揚,不覺其駭。
好勇則犯上,淫放則棄親。犯上則君臣逆,棄親則父子乖。乖逆交爭,則患生禍起。禍起而異愈異,患生而慮不同。故八方殊風,九州異俗,乖離分背,莫能相通,音異氣別,曲節不齊。故聖人立調適之音,建平和之聲,制便事之節,定順從之容,使天下之為樂者莫不儀焉。自上以下,降殺有等,至於庶人,咸皆聞之。歌謠者詠先王之德,頫仰者習先王之容,器具者象先王之式,度數者應先王之制。入于心,淪于氣,心氣合洽,則風俗齊一。 聖人之為進退頫仰之容也,將以屈形體,服心意,便所修,安所事也。歌詠詩曲,將以宣平和,著不逮也。鐘鼓所以節耳,羽旄所以制目。聽之者不傾,視之者不衰。耳目不傾不衰,則風俗移易。故移風易俗莫善于樂也。故八音有本體,五聲有自然,其同物者以大小相君。有自然,故不可亂,大小相君,故可得而平也。若夫空桑之琴,雲和之瑟,孤竹之管,泗濱之磬,其物皆調和淳均者,聲相宜也。故必有常處。以大小相君,應黃鐘之氣,故必有常數。有常處,故其器貴重。有常數,故其制不妄。貴重,故可得以事神。不妄,故可得以化人。其物係天地之象,故不可妄造。其凡似遠物之音,故不可妄易。雅頌有分,故人神不雜。節會有數,故曲折不亂。周旋有度,故頫仰不惑。歌詠有主,故言語不悖。導之以善,綏之以和,守之以衷,持之以久,散其群,比其文,扶其夭,助其壽,使其風俗之偏習,歸聖王之大化。先王之為樂也,將以定萬物之情,一天下之意也,故使其聲平,其容和。下不思上之聲,君不欲臣之色,上下不爭而忠義成。夫正樂者,所以屏淫聲也。故樂廢則淫聲作。漢哀帝不好音,罷省樂府,而不知制禮樂,正法不修,淫聲遂起。張放.淳于長驕縱過度,丙彊.景武富溢于世。罷樂之後,下移踰肆。身不是好而淫亂愈甚者,禮不設也。刑教一體,禮樂外內也。刑弛則教不獨行,禮廢則樂無所立。尊卑有分,上下有等,謂之禮。人安其生,情意無哀,謂之樂。車服,旌旗,宮室,飲食,禮之具也。鐘磬,鞞鼓,琴瑟,歌舞,樂之器也。禮踰其制,則尊卑乖。樂失其序,則親疏亂。禮定其象,樂平其心。禮治其外,樂化其內。禮樂正而天下平。昔衛人求繁纓曲懸,而孔子歎息,蓋惜禮壞而樂崩也。夫鐘者,聲之主也。 懸者,鐘之制也。鐘失其制,則聲失其主。主制無常,則怪聲並出。盛衰之代相及,古今之變若一。故聖教廢毀,則聰慧之人並造奇音。景王喜大鐘之律,平公好師延之曲。公卿大夫拊手嗟歎。庶人群生踊躍思聞。正樂遂廢,鄭聲大興,雅頌之詩不講,而妖淫之曲是尋。延年造傾城之歌,而孝武思?嫚之色。雍門作松 柏之音,愍王念未寒之服。故猗靡哀思之音發,愁怨偷薄之亂興,則人後有縱欲奢侈之意,人後有內顧自奉之,是以君子惡大陵之歌,憎北里之舞。昔先王制樂,非以縱耳目之觀,崇曲房之嬿也。心通天地之氣,靜萬物之神也。固上下之位,定性命之真也。故清廟之歌詠成功之績,賓響之詩稱禮讓之則,百姓化其善,異俗服其德。此淫聲之所以薄,正樂之所以貴也。然禮與變俱,樂與時化。故五帝不同制,三王各異造。非其相反,應時變也。夫百姓安服淫亂之聲,殘害先王之正。故後王必更作樂,各宣其功德於天下,通其變使民不倦。然但改其名目,變造歌詠,至于樂聲,平和自若。故黃帝詠雲門之神,少昊歌鳳鳥之跡。咸池.六英之名既變,而黃鐘之宮不改易。故達道之化者可與審樂,好音之聲者不足與論律也。舜命夔與典樂,教胄子以中和之德。「詩言志,歌依詠,律和聲。八音克諧,無相奪倫,神人以和。」又曰「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,在治忽以出納五言,女聽。」夫煩奏淫聲,汨湮心耳,乃忘平和,君子弗聽。言正樂通,平正易簡,心澄氣清,以聞音律,出納五言也。夔曰「戛擊鳴球,搏拊琴瑟以詠,祖考來格。虞賓在位,群后德讓,下管?鼓,合止祝敔,笙鏞以閒,鳥獸蹌蹌,簫韶九成,鳳凰來儀。」夔曰「於。予擊石拊石,百獸率舞。」(庶尹允諧。」詩言志,歌詠言,操磬鳴琴,以聲依律,述先生之德,故祖考之神來格也。笙鏞以閒,正樂聲希,治修無害,故繁毓,蹌蹌然也。樂有節適,九成而已,陰陽調達,和氣均通,故遠鳥來儀也。質而不文,四海合同,故繫石拊石,百獸率舞也。」)言天下治平,萬物得所,音聲不譁,漠然未兆,故眾官皆和也。故孔子在齊聞韶,三月不知肉好。言至樂使人無欲,心平氣定,不以肉為滋味也。以此觀之,知聖人之樂和而已矣。自西陵青陽之樂皆取之行,聽鳳凰之鳴,尊長風之象,采大林之□,當時之所不見,百姓之所希聞。故天下懷其德而化其神也。夫雅樂周通則萬物和,質靜則聽不淫,易簡則節制全,靜重則服人心。此先王造樂之意也。自後衰末之為樂也,其物不真,其器不固,其制不信,取於近物,同于人閒,各求其好,恣意所存,閭里之聲競高,永巷之音爭先,童兒相聚以詠富貴,?牧負戴以歌賤貧,君臣之職未廢,而一人懷萬心也。當夏后之末,輿女萬人,衣以文繡,食以梁肉,端噪晨歌,聞之者憂戚,天下苦其殃,百姓傷其毒。殷之季君,亦奏斯樂,酒池肉林,夜以繼日,然咨嗟之音未絕,而敵國已收其琴瑟矣。滿堂而飲酒,樂奏而流涕,此非皆有憂者也,則此樂非樂也。當君臣之時,奏斯樂於廟中,聞之者皆為之悲咽。漢桓帝聞楚琴,悽愴傷心,倚扆而悲,慷慨長息曰「善哉乎,為琴若此,一而已足矣」。順帝上恭陵,過樊衢,聞鳴鳥而悲,泣下橫流,曰「善哉鳥聲」。使左右吟之,曰「使聲若是,豈不樂哉。」夫是謂以悲為樂者也。誠以悲為樂,則天下何樂之有。天下無樂,而欲陰陽調和,災害不生,亦已難矣。樂者,使人精神平和,衰氣不入,天地交泰,遠物來集,故謂之樂也。今則流涕感動,噓唏傷氣,寒暑不適,庶物不遂,雖出絲竹,宜謂之哀。奈何俛仰歎息以此稱樂乎。昔季流子向風而鼓琴,聽之者泣下沾襟。弟子曰「善哉鼓琴,亦已妙矣。」季流子曰「樂謂之善,哀為之傷。吾為哀傷,非為善樂也。」以此言之,絲竹不必為樂,歌詠不必為善也。故墨子之非樂也,悲夫以哀為樂也。比胡亥耽哀不變,故願為黔首。李斯隨哀不返,故思逐狡兔。嗚呼,君子可不鑒之哉。

附(樂論佚文)
    
故歌以敘志,舞以宣情,然後文之以采章,昭之以風雅,播之以八音,感之以太和。 琵琶箏笛,閒促而聲高。琴瑟之體,閒遼而聲埤。
  
◎本電子文本主要據《阮籍集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,1978年)輸入。


【嵇康《声无哀乐论》】

有秦客問於東野主人曰:聞之前論曰:「治世之音安以樂,亡國之音哀以思。」夫治亂在政,而音聲應之,故哀思之情表於金石,安樂之象形於管絃也。又仲尼問韶,識虞舜之德;季札聽絃,知眾國之風;斯已然之事,先賢所不疑也。今子獨以為聲無哀樂,其理何居?若有嘉訓,請聞其說。
   主人應之曰:斯義久滯,莫肯拯救。故令歷世濫於名實。今蒙啟導,將言其一隅焉。幅天地合德,萬物資生。寒暑代往,五行以成。章為五色,發為五音。音聲之作,其猶臭味在於天地之間,其善與不善,雖遭遇濁亂,其體自若而無變也,豈以愛憎易操,哀樂改度哉!及宮商集比,聲音克諧,此人心至願,情欲之所鍾。古人知情不可恣,欲不可極,故因其所用,每為之節,使哀不至傷,樂不至淫,因事與名,物有其號,哭謂之哀,歌謂之樂,斯其大較也。然樂云樂云,鍾鼓云乎哉?哀云哀云,哭泣云乎哉?因茲而言,玉帛非禮敬之實,歌舞非悲哀之主也。何以明之?夫殊方異俗,歌哭不同。使錯而用之,或聞哭而歡,或聽歌而戚。然其哀樂之懷均也。今用均同之情而發萬殊之聲,斯非音聲之無常哉!然聲音和比,感人之最深者也。勞者歌其事,樂者舞其功。夫內有悲痛之心,則激哀切之言。言比成詩,聲比成音。雜而詠之,聚而聽之。心動於和聲,情感於苦言。嗟嘆未絕而泣涕流漣矣。夫哀心藏於內,遇和聲而後發,和聲無象而哀
  心有主。夫以有主之哀心,因乎無象之和聲而後發,其所覺悟,唯哀而已,豈復知吹萬不同而使自己?風俗之流,遂成其政。是故國史明政教之得失,審國風之盛衰,吟詠情性以諷其止,故曰「亡國之音哀以思」也。夫喜怒哀樂,哀憎□懼,凡此八者,生民所以接物傳情,區別有屬而不可溢者也。夫味以甘苦為稱,今以甲賢而心愛,以乙愚而情憎,則愛憎宜屬我而賢於宜屬彼也,可以我愛而謂之愛人,我憎則謂之憎人,所喜則謂之喜味,所怒則謂之怒味哉?由此言之,則外內殊用,彼我異名。聲音自當以善惡為主,則無關於哀樂;哀樂自當以情感而後發,則無係於聲音。名實俱去,則盡然可見矣。且季子在魯,採詩觀禮以別風雅,豈徒任聲以決贓否哉!又仲尼聞韶,歎其一致,是以咨嗟,何必因聲以知虞舜之德,然後歎美耶?今粗明其一端,亦可思過半矣。
   秦客難曰:八方異俗,歌哭萬殊,然其哀樂之情不得不見也。夫心動於中而聲出於心,雖託之於他音,寄之於餘聲,善聽察者要自覺之,不使得過也。昔伯牙理琴而鍾子知其所志,隸人擊磬而子產識其心哀,魯人晨哭而顏淵察其生離。夫數子者,豈復假智於常者,借驗於曲度哉?心戚者則形為之動,情悲者則聲為之哀,此自然相應,不可得逃,唯神明者能精之耳。夫能者不以聲眾為難,不能者不以聲寡為易,今不可以為遇善聽而謂之聲無可察之理,見方俗之多變而謂聲無哀樂也。又云,賢不宜言愛,愚不宜言憎,然則有賢後愛生,有愚然後憎起,但不當共其名耳。哀樂之作,亦有由而然,此為聲使我哀,音使我樂也。茍哀樂由聲,更為有實,何得名實俱去耶?又云,季子採詩觀禮以別風雅,仲尼歎韶音之一致,是以咨嗟,是何言歟?且師襄奏操而仲尼□文王之容,師涓進曲而子野識亡國之音,寧復講詩而後下言,習禮然後立評哉?斯皆神妙獨見,不待留聞積日,而已綜其吉凶矣,是以前史以為美談。今子以區區之近知,齊所見而
  為限,無乃誣前賢之識微,負夫子之妙察耶?
  
    主人答曰:難云「雖歌哭萬殊,善聽察者要自覺之,不假智於常音,不借驗於曲度」,鍾子之徒云云是也。此為心哀者雖談笑鼓舞,情歡者雖拊膺咨嗟,猶不能御外形以自匿,誑察者於疑似也,以為就令聲音之無常,猶謂當有哀樂耳。又曰:「季子聽聲以知眾國之風,師襄奏操而仲尼文王之容。」案如所云,此為文王之功德與風俗之盛衰,皆可象之於聲音。聲之輕重,可移於後世,襄娟之巧又能得之於將來。若然者,三皇五帝可不絕於今日,何獨數事哉?若此果然也,則文王之操有常度,韶武之音有定數,不可雜以他變,操以餘聲也,則向所謂聲音之無常,鍾子之觸類,於是乎躓矣。若音聲之無常,鍾子之觸類,其果然耶?則仲尼之識微,季札之善聽,固亦誣矣。此皆俗儒妄記,欲神其事而追為耳。欲令天下惑聲音之道,不言理自。盡此而推,使神妙難知,恨不遇奇聽於當時,慕古人而歎息,斯所以大罔後生也。夫推類辨物,當先求之自然之道,理已足,然後借古義以明之耳。今未得之於心而多恃前言以為談證,自此以往,恐巧曆
  不能紀耳。又難云:「哀樂之作,由愛憎之由賢愚,此為聲使我哀而音使我樂。茍哀樂由聲,更為有實矣。」夫五色有好醜,五聲有善惡,此物之自然也。至於愛與不愛,喜與不喜,人情之變,統物之理,唯止於此,然皆無豫於內,待物而成耳。至夫哀樂,自以事會先遘於心,但因和聲以自顯發;故前論以明其無常,今復假此談以正名號耳。不謂哀樂發於聲音,如愛憎之生於賢愚也。然和聲之感人心,亦猶酒醴之發人情也,酒以甘苦為主,而醉者以喜怒為用。其見歡戚為聲發,而謂聲有哀樂,猶不可見喜怒為酒使,而謂酒有喜怒之理也。
  
   秦客難曰:夫觀氣採色,天下之通用也。心變於內而色應於外,較然可見,故吾子不疑。夫聲音,氣之激者也,心應感而動,聲從變而發;心有盛衰,聲亦隆殺。同見役於一身,何獨於聲便當疑耶?夫喜怒章於色診,哀樂亦宜形於聲音,聲音自當有哀樂,但闇者不能識之。至鍾子之徒,雖遭無常之聲,則穎然獨見矣。今矇瞽面墻而不悟,離婁照秋毫於百尋,以此言之,則明闇殊能矣。不可守咫尺之度而疑離婁之察,執中庸之聽而猜鍾子之聰,皆謂古人為妄記也。
  
    主人答曰:難云:「心應感而動,聲從變而發,心有盛衰,聲亦隆殺。哀樂之情必形於聲音,,鍾子之徒,雖遭無常之聲,則穎然獨見矣。」必若所言,則濁質之飽,首陽之飢,卞和之冤,伯奇之悲,相如之含怒,不占之怖祇,千變百態,使各發一詠之歌,同啟數彈之微,則鍾子之徒各審其情矣。爾為聽聲音者不以寡眾易思,察情者不以大小為異。同出一身者,斯於識之也;設使從下出,則子野之徒,亦當復操律鳴管以考其音,知南風之盛衰,別雅鄭之淫正也?夫食辛之與甚噱,熏目之與哀泣,同用出淚,使易牙嘗之,必不言樂淚甜而哀淚苦,斯可知矣。何者?肌液肉汁,踧笮便出,無主於哀樂,猶簁酒之囊漉,雖笮具不同而酒味不變也。聲俱一體之所出,何獨當含哀樂之理耶?且夫咸池、六莖、大章、韶、夏,此先王之至樂,所以動天地感鬼神者也。金必云聲音莫不象其體而傳其心,此必為至樂不可託之於瞽史,必須賢人理其管絃,爾乃雅音得全也。順命夔擊石拊石,八音克諧,神人以和。以此言之,至樂雖待聖人而作,不必聖人自執也。何者?音聲有自然之和而無繫於人情,克諧之音成於金石,至和之聲得於管絃也。夫纖毫自有形可察,故離瞽以明闇異功耳,若以水濟水,孰異之哉?
  
    秦客難曰:雖眾喻有隱,足招攻難,然其大理當有所就。若葛盧聞牛鳴,知其三子為犧;師曠吹律,知南風不競,楚師必敗;羊舌母聽聞兒啼而知其喪家。凡此數事,皆效於上世,是以咸見錄載。推此而言,則盛衰吉凶,莫不存乎聲音矣。今若復謂之誣罔,則前言往記,皆為棄物,無用之也。以言通論,未之或安。若能明其所以,顯其所由,設二論俱濟,願重聞之。
  
    主人答曰:吾未能反三隅者,得意而忘言,是以前論略未詳。今復煩循環之難,敢不自一竭耶!夫魯牛能之犧曆之喪生,哀三子之不存,含悲經年,訴怨葛盧,此為心與人同,異於獸形耳,此又吾之所疑也。且牛非人類,無道相通,若謂鳥獸皆能有知,葛盧受性獨曉之,此為解其語而論其事,猶傳譯異言耳,不為考聲音而知其情,則非所以難也。若謂知者為當觸物而達,無所不知,今且先議其所易者。請問聖人卒入胡域,當知其所言否乎?難者必曰:知之。知之之理何以明之?願借子之難以立鑒識之域焉。或當與關接,識其言耶?將吹律鳴管,校其音耶?觀氣採色,知其心耶?此為知心自由氣色,雖自不言,猶將知之,知之之道,可不待言也。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,假令心志於馬而誤言鹿,察者固當由鹿以知馬也,此為心不繫於所言,言或不足以證心也。若當關接而知言,此為孺子學言於所師,然後知之則何貴於聰明哉?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,五方殊俗,同事異號,趣舉一名以標識耳。夫聖人窮理,謂自然可尋,無微不照。茍無微不照,理蔽則雖近不見,故異域之言不得強通。推此以往,葛盧之不知牛鳴,得不全乎?又難云:「師曠吹律,知南風不競,楚多死聲。」此又吾之所疑也。請問師曠吹律之時,楚國之風耶?則相去千里,聲不足達。若正識楚風來入律中耶?則楚南有吳越,北有梁宋,茍不見其原,奚以識之哉?凡陰陽憤激,然後成風,氣之相感,觸地而發,何得發楚庭來入晉乎?且又律呂分四時之氣耳,時至而氣動,律應而灰移,皆自然相待,不假人以為用也。上生下生,所以均五聲之和,敘剛柔之分也。然律有一定之聲,雖冬吹中呂,其音自滿而無損也。今以晉人之氣吹無損之律,楚風安得來入其中,與為盈縮耶?風無形,聲與律不通,則校理之地無取於風律,不其然乎?豈獨師曠博物多識,自有以知勝敗之形,欲固眾心而託以神微,若伯常騫之許景公壽哉!又難云「羊舌母聽聞兒啼而審其喪家」復請問何由知之?為神心獨悟,闇語而當耶?嘗聞兒啼若此其大而惡,今之啼聲似昔之啼聲,故知其喪家耶?若神心獨悟,闇語之當,非理之所得也,雖曰聽啼,無取驗於兒聲矣。若以嘗聞之聲為惡,故知今啼當惡,此為以甲聲為度以校乙之啼也。夫聲之於音,猶形之於心也,有形同而情乖,貌殊而心均者。何以明之?聖人齊心等德而形狀不同也。茍心同而形異,則何言乎觀形而知心哉?且口之激氣為聲,何異於籟□納氣而鳴耶?啼聲之善惡,不由兒口吉凶,由琴瑟之清濁,不在操者之工拙也。心能辨理善譚而不能令內□調利,由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。器不則心之與聲,明為二物:二物誠然,則求情者不留觀於形貌,揆心者不借聽於聲音也。察者欲因聲以知心,不亦外乎!今晉母未得之於考試,而專信昨日之聲以證今日之啼,豈不誤中於前世,好其者從而稱之哉!
  
    秦客難曰:吾聞敗者不羞走,所以全也。吾心未厭而言難復,更從其餘。今平和之人,聽箏笛琵琶,則形躁而志越;聞琴瑟之音,則聽靜而心閑。同一器之中,曲用每殊,則情隨之變。奏琴聲則歎慕而慷慨,理齊楚則情一而思專,肆姣弄則歡放而欲愜,心為聲變,若此其眾。茍躁靜由聲,則何為限其哀樂?而但云至和之聲無所不感,託大同於聲音,歸眾變於人情,得無知彼不明此哉?
  
    主人答曰:難云「琵琶箏笛令人躁越」,又云「曲用每殊而情隨之變」,所誠所以使人常感也,琵琶箏笛,間促而聲高,變眾而節數,以高聲御節數,故使形躁而志越。猶鈴鐸警耳,中古駭心,故聞鼓之音,則思將帥之臣,蓋以聲音有大小,故動人有猛靜也。琴瑟之體,閒遼而音埤,變希而聲清,以埤音御變,不虛心靜聽,則不盡清和之極,是以聽靜而心閑也。夫曲用不同,亦猶殊器之音耳。齊楚之曲多重,故情一;變妙,故思專。姣弄之音,挹眾聲之美,會五音之和,其體贍而用博,故心役於眾理;五音會,故歡放而欲愜。然皆以單複高埤善惡為體,而人情以躁靜專散為應。譬猶遊觀於都肆,則目濫而情放;留察於曲度,則思靜而容端。此為聲音之體盡於舒疾,情之應聲亦止於躁靜耳。夫曲用每殊,而情之處變,猶滋味異美而口輒識之也。五味萬殊,而大同於美;曲變雖眾,亦大同於和。美有甘,和有樂˙,然隨曲之情,近乎和域;應美之口,絕於甘境,安得哀樂於其間哉?然人情不同,各師所解,則發其所懷。若言平和哀樂正等,則無所先發,故終得躁靜;若有所發,則是有主於內,不為平和也。以此言之,躁靜者,聲之功也;哀樂者,情之主也;不可見聲有躁靜之應,因謂哀樂皆由聲音也。且聲音雖有猛靜,猛靜各有一和,和之所感,莫不自發。何以明之?夫會賓盈堂,酒
  酣奏琴,或忻然而歡,或慘爾而泣,非進哀於彼,導樂於此也。其音無變於昔,而歡慼並用,斯非吹萬不同耶?夫唯無主於喜怒,亦應無主於哀樂,故歡慼俱見;若資﹝偏﹞固之音,含一致之聲,其所發明,各當其分,則焉能兼御群理,總發眾情耶?由是言之,聲音以平和為體,而感物無常;心志以所俟為主,應感而發。然則聲之與心,殊塗異軌,不相經緯,焉得染太和於歡慼,綴虛名於哀樂哉?
  
    秦客難曰:論云:「猛靜之音各有一和,和之所感莫不自發,是以酒酣奏琴而歡慼並用。」此言偏重之情先積於內,故懷歡者值哀因而發,內慼者遇樂聲而感也。夫聲音自當有一定之哀樂,但聲化遲緩,不可倉卒,不能對易,偏重之情觸物而作,故令哀樂同時而應耳。雖二情俱見,則何損於聲音有定理耶?
  
   主人答曰:難云:「哀樂自有定聲,但偏重之情不可卒移,故懷感慼者遇樂聲而哀耳。」即知所言,聲有定分,假使鹿鳴重奏,是樂聲也;而令慼者遇之,雖聲化遲緩,但當不能便變令歡耳,何得更以哀耶?猶一爝之火雖未能溫一室,不宜復增其寒矣。夫火非隆寒之物,樂非增哀之具也。理絃高堂而歡慼並用者,直至和之發滯導情,故另外物所感得自盡耳。難云:「偏重之情觸物而作,故令哀樂同時而應耳。」夫言哀者,或見机杖而泣,或□輿服而悲,徒以感人亡而物存,痛事顯而形潛,其所以會之皆自有由,不為觸地而生哀,當席而淚出也。今無机杖以致感,聽和聲而流涕者,斯非和之所感,莫不自發也。
  
    秦客難曰:論云:「酒酣奏琴而歡慼並用,欲通此言,故答以偏情感物而發耳。」今旦隱心而言,明之以成效。夫人心不歡則慼,不慼則歡,此情志之大域也。然泣是慼之傷,笑是歡之用也。蓋聞齊楚之曲者,唯□其哀涕之容而未曾見笑噱之貌,此必齊楚之曲以哀為體,故其所感應其度,豈徒以多重而少變,則致精壹而思專耶?若誠能致泣,則聲音之有哀樂,斷可之矣。
  
    主人答曰:雖人情感於哀樂,哀樂各有多少。又哀樂之極,不必同致也。夫小哀容壞,甚悲而泣,哀之方也;小歡顏悅,至樂而笑,樂之理也。何以明之?夫至親安豫則怡然自若,所自得也;及在危急,僅然後濟,抃不及舞。由此言之,舞不若向之自得,豈不然哉!至夫笑噱雖出於歡情,然自以理成,又非自然應聲之具也。此為樂之應聲以自得為主,哀之應感以垂涕為故,垂涕則行動而可覺,自得則神合而無變,是以觀其異而不識其同,別其外而未察其內耳。然笑噱之不顯於聲音,豈獨齊楚之曲邪?今不求樂於自得之域而以無笑噱謂齊楚體哀,豈不之哀而不識樂乎?
  
    秦客問曰:仲尼有言:「移風易俗,莫善於樂。」即如所論,凡百哀樂,皆不在聲,則移風易俗果以何物耶?又古人慎靡靡之風,抑滔耳之聲,故曰「放鄭聲,遠佞人」。然則鄭魏之音,擊鳴球以協神入,敢問鄭雅之體,隆弊所極,風俗移易,奚由而濟?願重聞之,以悟所疑。
  
    主人應之曰:夫言移風易俗者,必承衰弊之後也。古之王者,承天理物,必崇簡易之教,御無為之治,君靜於上,臣順於下,玄化潛通,天人交泰。枯槁之類,浸育靈液,六合之內,沐浴鴻流,盪滌塵垢。群生安逸,自求多福,默然從道,懷忠抱義而不覺其所以然也。和心足於內,和氣見於外。故歌以敘志,舞以宣情;然後文以采章,照之以風雅,播之以八音,感之以太和。導其神氣,養而就之;迎其情性,致而明之;使心與理相順,氣與聲相應。合乎會通以濟其美,故凱樂之情見於金石,含弘光大顯於音聲也。若以往則萬國同風,芳榮濟茂,馥如秋蘭,不期而信,不謀而成,穆然相愛,猶舒錦布綵而粲炳可觀也。大道之隆,莫盛於茲,太平之業,莫顯於此。故曰「移風易俗,莫善於樂」。然樂之為體,以心為主,故無聲之樂,民之父母也。至八音會協,人知所悅,亦總謂之樂,然風俗移易,本不在此也。夫音聲和比,人情所不能已者也。是以古人知情不可放,故抑其所遁;知欲不可絕,故自以為致。故為可奉之禮,致可導之樂。口不盡味,樂不極音,揆終始之宜,度賢愚之中,為之檢則,使遠近同風,用而不竭,亦所以結忠信,著不遷也,故鄉校庠塾亦隨之。使絲竹與俎豆並存,羽毛與揖讓俱用,正言與和聲同發,始將聽是聲也必聞此言,將觀是容也必崇此禮,禮猶賓主升降,然後酬醡行焉。於是言語之節,聲音之度,揖讓之儀,動止之數,進退相須,共為一體。君臣用之於朝,庶士用之於家,少而習之,長而不怠,心安志固,從善日遷,然後臨之以敬,持之以口,久而不變,然後化成,此又先王用樂之也。故朝宴聘享,嘉樂必存。是以國史採風俗之盛衰,寄之樂工,宣之管絃,使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以誠,此又先王用樂之意也。若夫郑聲,是音聲之至妙。妙音感人,猶美色惑志,耽槃荒酒,易以喪業,自非至人,孰能禦之!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,故具其八音,不瀆其聲;絕其大和,不窮其變;捐窈窕之聲,,使樂而不淫,猶大羹不和,不極勺藥之味也。若流俗淺近,則聲不足悅,又非所歡也。若上失其道,國喪其紀,男女奔隨,淫荒無度,則風以此變,俗以好成,尚其所志,則群能肆之;樂其所習,則何以誅之?託於和聲,配而長之,誠動而言,心感於和,風俗壹成,因而名之。然所名之聲,無中於淫邪也;淫之與正同乎心,雅鄭之體亦足以觀矣。

注释参考戴明扬先生《嵇康集校注》,中华书局,1962

(其一)吾无佐世才,时俗不可量,归我北山阿,逍遥以徜徉,同气以相求,虎啸谷风凉,惟予与稽生,朱面分好章,古人美倾盖,方此何不臧……
  (其三)离别自古有,人非比目鱼,君子不怀土,岂得更安居,四海皆兄弟,何患无彼姝,岩穴隐傅说,寒谷纳白驹,所在有智贤,何忧此不如……
   ——《嵇康集. 郭遐周赠三(附)》
  
  (其一)潜龙育神驱,濯鳞戏兰池,延颈慕大庭,寝足俟皇羲,庆云未垂景,盘桓朝阳陂,悠悠非我匹,岂肯应俗宜,殊义难遍周,鄙议纷流离,坎坷丁悔吝,雅志不得施,耕溽感宁越,马席激张仪,誓将离群侣,杖策追洪崖。焦鹏振六翮,罗者安所羁,浮游太清中,更求新相知,比翼翔云汉,饮露餐琼枝,多念世间人,夙驾感驰驱,冲静得自然,荣华安足期。
   ——《嵇康集.述志诗二首》
  
  (其一)乐哉苑中游,周览无穷已,百卉吐芳华,崇基邈高跱,林木纷交错,玄池戏鲂鲤,轻丸毙鸣禽,纤纶出鳣鲔,座中发美赞,异气同音轨,临川献清酤,微歌发皓齿,素琴弹雅操,轻声随风起。斯会岂不乐,恨无东野子,酒中念幽人,守故弥终始,但当体七弦,寄心在知己。
   ——《嵇康集.酒会诗七首》


【朱长文(1041-1100)《琴史.尽美》】

《尽美》
  琴有四美:一曰良质,二曰善琢,三曰妙指,四曰正心。四美既备,则为天下之善琴,而可以感格幽冥,充被万物,而况于人乎?况于己乎?昔司马子徽谓:“伏羲以谐八音,皆相假合,思一器而备律吕者,遍琢众木,得之于梧桐。”盖圣人之于万物也,亦各辨其材而为之器也。既知其材矣,又求其良者,以待于用,养其小者,以至于大。故禹作九州之贡,有峄阳梧桐,而《诗》美周室之盛曰:“梧桐生矣,于彼朝阳。”又卫文公之作宫室也,亦云:“树之榛栗,椅桐梓漆,爰伐琴瑟。”是所求其良者,以待于用,养其小者,以致于大也。古之圣贤留心于琴也如此。后之赋琴,言其材者,必取于高山峻谷、深溪绝涧、盘纡隐深、巉岩岖险之地,其气之钟者至高至清矣。雷霆之所摧击,霰雪之所飘压,羁鸾独鹄之所栖息,鹂黄干旦(后两字从鸟部)之所翔鸣,其声之感者,至悲至苦矣。泉石之所磅礴,琅玕之所丛集,祥云瑞霭之所护被,灵露惠风之所长育,其物之助者,至深至厚矣。根盘孥(下“子”应为“手”)以轮菌,枝纷鬱以葳蕤,历千载犹不耀,挺百尺而见枝,其材之成者,至良至大矣。一日夔、襄、钟、牙之俦,睨而视之,嘉其可以为琴也,于是命般、倕之徒,斤斧之,绳墨之,锼中襄间,平面去病,按律吕以定徽,合钟石以立度,法象完密,髹彩华焕。于是饰以金玉瓖奇之物,张以弦轸弘(左半边应为勺)弭之用,而琴成矣。昔伏羲之“龙吟”,黄帝之“清角”,齐桓公之“号钟”,楚庄王之“绕梁”,相如之“绿倚”(“人”应为“丝”),蔡邕之“焦尾”,传于天下久矣。唐相李勉以响泉韵磬闻,白乐天以玉磬闻,而世称有雷氏者,有张越者,尤精琢琴。历代宝传,以至于今,非力足而笃好者,不能致也。近世琢琴者间有之,然孰能桀然绍前人之作者与?昔圣人之作琴也,天地万物之声,皆在乎其中矣。有天地万物之声,非妙指无以发,故为之参弹复征,攫援标拂,尽其和以至其变,激之而愈清,味之而无厌,非天下之敏手,孰能尽雅琴之所蕴乎?当其援琴而鼓之也,其视也必专,其听也必切,其容也必恭,其思也必和。调之不乱,酏之甚愉,不使放声邪气,得奸其间,发于心,应于手,而后何以与言妙也。是故君子之于琴也,非徒取其声音而已。达则于以观政焉,穷则于以守命焉。尧之神人,舜之南风,武王之克商,周公之越裳,所以观政也;许由之箕山,伯夷之采薇,夫子之漪兰,王通之汾亭,所以守命也。又有所自得也。夫丝与梧桐皆至清之物也!而可以见人心者,至诚之所动也。是故孔子辨文王之操,子期识伯牙之心者,昭见精微,如亲授于言也。故曰:惟乐不可以为伪。:又曰:至诚动金石;不诚,未有能动者也。吾于乐,益知诚之不可不明也。夫金石丝桐,无情之物,又可以诚动,况穹穹而天,冥冥而神,诚之所格,犹影响也。君子慎独,不愧屋漏,可不戒哉!是故黄帝作而鬼神会,后夔成而凤凰至,子野奏而云鹤翔,瓠巴作而流鱼听,师文弹而寒暑变,可谓诚至也。是故良质而遇善琢,善琢既成,而得妙指,妙指既调,而资于正心,然后为天下之善琴也。总其能,作《尽美》。
  ——汪孟舒校补《乐圃琴史校》卷六 中国音乐研究所 1959
  

【(南宋)刘籍《琴议篇》】

《琴议篇》
  琴者,禁也。禁邪归正,以和人心。始乎伏羲,成于文武,形象天地,气包阴阳,神思幽深,声韵清越,雅而能畅,乐而不淫,扶正国风,翼赞王化。善听者,知吉凶休咎,国家存亡。善鼓者,变动阴阳,聚散鬼神。是以古人左琴右书,无故则不撤。琴之为义大矣哉!夫和而鸣者,谓之声;参叙相应,谓之韵;韵而成文,谓之音。夫人志于所守,蕴积于中,而形于言。言之不足,谓之文。文又不尽谓之音。故音哀乐、雅正、刚柔、怨怒必在乎人,由乎国风、理国治家、化人成俗、政教兴废、道德盛衰。于是听之则声之音其道深矣!夫人多听声而不听音者,近而不知远也。俗谚云:“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音稀。”诚哉,是言也!余早味幽隐,酷嗜丝桐,颇曾留意时属绝丝而能之。虽奇声雅韵,寂然而废,幽情远兴,缅想常存。今者,以其端味,以传同好。但迹形容,列之于后:夫声意雅正,用指分明,运动闲和,取舍无迹,气格高棱,才思丰逸,美而不艳,哀而不伤,质而能文,辨而不诈,温润调畅,清越幽奇,参韵曲折,立声孤秀,此琴之德也。如遇物发声,想象成曲,江山隐映,御落月于弦中,松风飕飕;贯清风于指下,此则境之深矣。又若贤人烈士,失意伤时,结根沉忧,写于声韵:始激切以畅鬼神,终练德而合雅颂,使千载之后,同声见知,此乃琴道深矣。若夫徇时弃本,艳巧多端,实伤败琴德也。夫琴之五音者,宫、商、角、征、羽也。宫象君,其声同。当与众同心,故曰同也。商象臣,其声行。君令臣行,故曰行也。角象民,其声从。君令臣行民从,故曰从也。征象事,其声当。民从则事当,故曰当也。羽象物,其声繁。民从事当则物有繁植,故曰繁也。是以舜作五弦之琴,鼓《南风》而天下大治,此之谓也。后至文武各加一弦,故六名“文”、七名“武”也。夫琴之声弄各有异端,不可雷同,总呼为弄。合节者为声,不合节者为弄。音叶称音,音繁曰乐。禽兽但知声而不知音,常人但知音而不知乐,君子能知其乐者,明国之兴衰,察人之哀乐。故哀心感者,其声焦以杀;乐心感者,其声舒以缓;喜心感者,其声和以柔。此非情也,感于物而动也。夫闻宫音者,使人温舒而宽大;闻商音者,使人方正而好义;闻角音者,使人恻隐而爱人;闻征音者,使人乐善而好施;闻羽音者,使人整齐而好礼。是以舜操五弦之音,其辞曰:“南风之薫兮,可以解吾民之愠兮。南风之时兮,可以阜吾民之财兮。”圣人音妙深矣!故凭言以求意,在得意以求言,言穷而意远也。
  ——《太音大全集》 中华书局 1961


【明)杨表正《弹琴杂说》】

《弹琴杂说》
  琴者,禁邪归正,以和人心。是故圣人之治将以治身,育其情性,和矣!抑乎淫荡,去乎奢侈,以抱圣人之乐。所以微妙,在得夫其人,而乐其趣也。凡鼓琴,必择净室高堂,或升层楼之上,或于林石之间,或登山颠,或游水湄,或观宇中;值二气高明之时,清风明月之夜,焚香净室,坐定,心不外驰,气血和平,方与神合,灵与道合。若不遇知音,宁对清风明月、苍松怪石、颠猿老鹤而鼓耳,是为自得其乐也。如是鼓琴,须要解意,知其意则知其趣,知其趣则知其乐;不知音趣,乐虽熟何益?徒多无补。先要人物风韵标格清楚,又要指法好、取音好、胸次好,口上要有髯,胸中要有墨:六者兼备,方与添琴道。如要鼓琴,要先须衣冠整齐,或鹤氅,或深衣,要知古人之象表方可称圣人之器;然后浴水焚香,方才就榻,以琴近案,座以第五徽之间,当对其心,则两方举指法。其心身要正,无得左右倾欹、前后抑合,其足履地,若射步之宜。右视其手,左顾其弦,手腕宜低平,不宜高昂,左右要对徽,右手要近岳,指甲不宜长,只留一米许。甲肉要相半,其声不枯,清润得宜。按令入木,劈、托、抹、踢、吟、揉、锁、历之法,皆尽其力,不宜飞抚作势,轻薄之态,欲要手势花巧以好看,莫若推琴而就舞,若要声音艳丽而好听,莫若弃琴而弹筝。此为琴之大忌也。务要轻、重、疾、徐,卷舒自若,体态尊重,方能与道妙会,神与道融。故曰:“德不在手而在心,乐不在声而在道,兴不在音而可以感天地之和,可以合神明之德。”又曰:“左手吟、揉、绰、注,右手轻重、疾徐,更有一般难说,其人须要读书。”
   ——《重修正文对音捷要真传琴谱》卷一
  附:杨表正,字本直,别号西峰山人,福建延平永安县贡川人,活动年代在明万历十三年(1585)前后,是明代古琴声乐派——江派中著名的琴家。


【白居易《废琴诗》(外四首)】

《废琴诗》
  丝桐合为琴,中有太古声。
  古声淡无味,不称今人情。
  玉徽光彩减,朱弦尘土生。
  废弃来以久,遗音尚泠泠。
  不辞为君弹,纵弹人不听。
  何物使之然?羌笛与秦筝。
  《清夜秦兴》
  月初鸟栖尽,寂然坐空林。
  是时心境闲,可以弹素琴。
  清冷甴本性,恬淡随人心。
  心积和平气,本应正始音。
  响余群动息,曲罢秋夜深。
  正声感元化,天地清沉沉。
  《夜琴》
  蜀桐木性实,楚丝音韵清。
  调慢弹且缓,夜深十数章。
  入耳淡无味,惬心潜有情。
  自弄还自罢,亦不要人听。
  《好听琴》
  本性好丝桐,尘机闻即空。
  一声来耳里,万事离心中。
  情畅堪消疾,恬和好养蒙。
  尤宜听三乐,安慰白头翁。
  《船夜援琴》
  鸟栖鱼不动,月照夜江深。
  身外都无事,舟中只有琴。
  七弦为益友,两耳是知音。
  心静即声淡,其间无古今。


【嵇康《琴赋》(并序)】

余少好音聲。長而翫之。以為物有盛衰而此無變。滋味有猒而此不倦。可以導養神氣。宣和情志。處窮獨而不悶者。莫近于音聲也。是故復之而不足。則吟詠以肆志。吟詠之不足。則寄言以廣意。然八音之器。歌舞之象。歷世之才。並為之賦。頌其體制風流。莫不相襲。稱其材幹。則以危苦為上。賦其聲音。則以悲哀為主。美其感化。則以垂涕為貴。麗則麗矣。然未盡其理也。推其所由。似元不解音聲。覽其旨趣。亦未達禮樂之情也。眾器之中。琴德最優。故綴敘所懷。以為之賦。
  
  其辭曰
  
    惟椅梧之所生兮。託峻嶽之崇岡。披重壤以誕載兮。參辰極而高驤。含天地之醇和兮。吸曰月之休光。鬱紛紜以獨茂兮。飛英蕤于昊蒼。夕納景于虞淵兮。旦晞幹于九陽。經千載以待價兮。寂神跱而永康。且其山川形勢。則盤紆隱深。確嵬岑喦。互嶺巉巖。岝崿嶇崟。丹崖嶮巇。青壁萬尋。若乃重巘增起。偃蹇雲覆。邈隆崇以極壯。崛巍巍而特秀。蒸靈液以播雲。據神淵而吐溜。爾乃顛波奔突。狂赴爭流。觸巖觝隈。鬱怒彪休。洶涌滕薄。奮沫揚濤。瀄汨澎湃。蜿蟺相糾。放肆大川。濟乎中州。安回徐邁。寂爾長浮。澹乎洋洋。縈抱山丘。詳觀其區土之所產毓。奧宇之所寶殖。珍怪琅玕。瑤瑾翕赩。叢集累積。奐衍于其側。若乃春蘭被其東。沙棠殖其西。涓子宅其陽。玉醴涌其前。玄雲蔭其上。翔鸞集其巔。清露潤其膚。惠風流其間。竦肅肅以靜謐。密微微其清閑。夫所以經營其左右者。固以自然神麗而足。思願愛樂矣。於是遯世之士。榮期綺季之儔。乃相與登飛梁。越幽壑。援瓊枝。陟峻崿。以遊乎其下。周旋永望。邈若凌飛。邪睨崑崙。俯闞海湄。指蒼梧之迢遞。臨迴江之威夷。悟時俗之多累。仰箕山之餘輝。羨斯嶽之弘敞。心慷慨以忘歸。情舒放而遠覽。接軒轅之遺音。慕老童于騩隅。欽泰容之高吟。顧茲梧而興慮。思假物以託心。乃斲孫枝。準量所。任至人。攄思制為雅琴。乃使離子督墨。匠石奮斤。夔襄薦法。般倕騁神。鎪會裛廁。朗密調均。華繪彫琢。布藻垂文。錯以犀象。藉以翠綠。弦以園客之絲。徽以鍾山之玉。爰有龍鳳之象。古人之形。伯牙揮手。鍾期聽聲。華容灼爚。發采揚明。何其麗也。伶倫比律。田連操張。進御君子。新聲嘐亮。何其偉也。及其初調。則角羽俱起。宮徵相證。參發並起。上下累應。踸踔磥硌。美聲將興。固以和昶。而足耽矣。爾乃理正聲。奏妙曲。揚白雪。發清角。紛淋浪以流離。奐淫衍而優渥。粲奕奕而高逝。馳岌岌以相屬。沛騰遻而競趣。翕韡曄而繁縟。狀若崇山。又象流波。浩兮湯湯。鬱兮峨峨。怫煩冤。紆餘婆娑。陵縱播逸。霍濩紛葩。檢容授節。應變合度。競名擅業。安軌徐步。洋洋習習。聲烈遐布。含顯媚以送終。流餘響於泰素。若乃高軒飛觀。廣夏閑房。冬夜肅清。朗月垂光。新衣翠粲。纓徽流芳。於是器冷弦調。心閑手敏。觸批如志。唯意所擬。初涉淥水。中奏清徵。雅昶唐堯。終詠微子。寬明弘潤。優遊躇跱。拊弦安歌。新聲代起。歌曰。凌扶搖兮憩瀛洲。要列子兮為好仇。餐沆瀣兮帶朝霞。眇翩翩兮薄天遊。齊萬物兮超自得。委性命兮任去留。激清響以赴會。何弦歌之綢繆。於是曲引向闌。眾音將歇。改韻易調。奇弄乃發。揚和顏。攘皓腕。飛纖指以馳騖。紛以流漫。或徘徊顧慕。擁鬱抑按。盤桓毓養。從容秘翫。闥爾奮逸。風駭雲亂。牢落凌厲。布濩半散。豐融披離。斐韡奐爛。英聲發越。采采粲粲。或間聲錯糅。狀若詭赴。雙美並進。駢馳翼驅。初若將乖。後卒同趣。或曲而不屈。直而不倨。或相凌而不亂。或相離而不殊。時劫掎以慷慨。或怨而躊躇。忽飄搖以輕邁。乍留聯而扶疏。或參譚繁促。複疊攢仄。從橫駱繹。奔遯相逼。拊嗟累讚。間不容息。瑰豔奇偉。殫不可識。若乃閑舒都雅。洪纖有。清和條昶。案衍陸離。穆溫柔以怡懌。婉順敘而委蛇。或乘險投會。邀隙趨危。譻若離鳴清池。翼若浮鴻翔層崖。紛文斐尾。慊縿離纚。微風餘音。靡靡猗猗。或摟批擽捋。縹繚潎洌。輕行浮彈。明嫿慧。疾而不速。留而不滯。翩綿飄邈。微音迅逝。遠而聽之。若鸞鳳和鳴戲雲中。迫而察之。若眾葩敷榮曜春風。既豐贍以多姿。又善始而令終。嗟姣妙以弘麗。何變態之無窮。若夫三春之初。麗服以時。乃攜友生。以遨以嬉。涉蘭圃。登重基。背長林。翳華芝。臨清流。賦新詩。嘉魚龍之逸豫。樂百卉之榮滋。理重華之遺操。慨遠慕而常思。若乃華堂曲宴。密友近賓。蘭肴兼御。旨酒清醇。進南荊。發西秦。紹陵陽。度巴人。變用雜而並起。竦眾聽而駭神。料殊功而比操。笙籥之能倫。若次其曲。引所。則廣陵止息。東武太山。飛龍鹿鳴。雞遊弦。更唱迭奏。聲若自然。流楚窈窕。懲躁雪煩。下逮謠俗。蔡氏五曲。王昭楚妃。千里別鶴。猶有一切。承間簉乏。亦有可觀者焉。然非夫曠遠者。不能與之嬉遊。非夫淵靜者。不能與之閑止。非夫放達者。不能與之無。非夫至精者。不能與之析理也。若論其體勢。詳其風聲。器和故響逸。張急故聲清。間遼故音庳。弦長故徽鳴。性潔靜以端理。含至德之和平。誠可以感盪心志。而發洩幽情矣。是故懷戚者聞之。則莫不憯懍慘悽。愀愴傷心。含哀懊咿。不能自禁。其康樂者聞之。則欨愉懽釋。抃舞踊溢。留連瀾漫。嗢噱終日。若和平者聽之。則怡養悅愉。淑穆玄真。恬虛樂古。棄事遺身。是以伯夷以之廉。顏回以之仁。比干以之忠。尾生以之信。惠施以之辯給。萬石以之訥慎。其餘觸類而長。所致非一。同歸殊途。或文或質。總中和以統物。咸日用而不失。其感人動物。蓋亦弘矣。于時也。金石寢聲。匏竹屏氣。王豹輟謳。狄牙喪味。天吳踊躍于重淵。玉喬披雲而下墜。舞鸑鷟于庭階。游女飄焉而來萃。感天地以致和。況蚑行之眾類。嘉斯器之懿茂。詠茲文以自慰。永服御而不厭。信古今之所貴。亂曰。愔愔琴德不可測兮。體清心遠邈難極兮。良質美手遇今世兮。紛綸翕響冠眾藝兮。識音者希孰能珍兮。能盡雅琴惟至人兮。

注释参考戴明扬先生《嵇康集校注》,中华书局,1962


【唐 薛易简(742-756)《琴诀》】

薛易简以琴待诏翰林,盖在天宝中也。尝著《琴诀》七篇,
  辞赋近俚,义有可采,今掇其大概著焉,曰:“琴之为乐,可以观风教,可以摄心魄,可以辨喜怒,可以悦情思,可以静神虑,可以壮胆勇,可以绝尘俗,可以格鬼神,此琴之善者也。鼓琴之士,志静气正,则听者易分,心乱神润,则听者难辨矣。常人但见用指轻利、取声温润、音韵不绝、句度流美,但赏为能。殊不知志士弹之,声韵皆有所主也。夫正直勇毅者听之,则壮气益增;孝行节操者听之则中情伤感;贫乏孤苦者听之则流涕纵横;便佞浮嚣者听之则敛容庄谨。是以动人心,感神明者,无以加于琴。盖其声正而不乱,足以禁邪止淫也。今人多以杂音悦乐为贵,而琴见轻矣。夫琴士不易得,而知音亦难也。
   ——(宋)朱长文《琴史》卷第四《乐圃琴史校》
  
  又曰:弹琴之法,必须简静。非谓人静,乃手静也。手指鼓动谓之喧,简要轻稳谓之静。又须乎两乎相附,若双鸾对舞,两凤同翔,往来之势,附弦取声,不需声外摇指,正声和畅,方为善矣。故古之君子,皆因事而制,或怡情以自适,或讽谏以写心,或幽愤以传志,故能专精注神,感动鬼神,或只能一两弄而极精妙者。今之学者,惟为多能。故曰:多则不精,精则不多。知音君子,详而察焉。
   ——(明)蒋克谦《琴书大全》卷十


【嵇康诗选】

轻车迅迈。息彼长林。春木载荣。布叶垂阴。习习谷风。吹我素琴。交交黄鸟。顾俦弄音。感悟驰情。思我所钦。心之忧矣。永啸长吟。
  
息徒兰圃。秣马华山。流磻平皋。垂纶长川。目送归鸿。手挥五弦。俯仰自得。游心太玄。嘉彼钓叟。得鱼忘筌。郢人逝矣。谁与尽言。
  
闲夜肃清。朗月照轩。微风动袿。组帐高褰。旨酒盈樽。莫与交欢。鸣琴在御。谁与鼓弹。仰慕同趣。其馨若兰。佳人不存。能不永叹。
  
乘风高逝。远登灵丘。托好松乔。携手俱游。朝发太华。夕宿神州。弹琴咏诗。聊以忘忧。
  
琴诗自乐。远游可珍。含道独往。弃智遗身。寂乎无累。何求于人。长寄灵岳。怡志养神。
  
流俗难悟。逐物不还。至人远鉴。归之自然。万物为一。四海同宅。与彼共之。予何所惜。生若浮寄。暂见忽终。世故纷纭。弃之八戎。泽雉虽饥。不愿园林。安能服御。劳形苦心。身贵名贱。荣辱何在。贵得肆志。纵心无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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